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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简单的爱国函数

约 18 分钟

上篇文章有位同学评论了一些不同意见。
特作此文以回复之。评论原文在公号文章Inspired by Matthew Pottinger下不再转述。
我因香港问题讨论粗有结论不愿再起争执。
但还是记录一下所思所想以梳理思路、启示他人。
写完这个就算完结。除非能有有益的补充否则短期内不再开启这个话题。


一、当我们说爱国的时候我们在说什么

长久的捆绑式爱国教育,你很难分清到底爱国爱的什么。国家,国土,人民,文化,政府……我们一一辨析。
最贴近的答案是国家——一个更大让人有归属感的共同体。
我理解群体的概念。但这分类标准让人生疑。因为这并非是按个人选择而是按照血缘族群出生地划分。我生在美国就要爱美国,生在朝鲜就要爱朝鲜。这太扯淡了。
我们首先不是应该看看自己爱的究竟是个什么货色吗?
而且国家是个抽象概念,最后还是要落在以下具体的点上。

  • 国土

所谓祖国大好河山,但说到底是个死物。应该是爱国里最不重要的一点。

  • 人民

这也是个中性词。你爱那些勤劳勇敢善良的人没有问题,但那不是还有那么多坑你骗你欺负你的人吗?
不同族群之间先天差异真实有,但远不及后天文化影响作用大。

  • 文化

我觉得这是重点。软的东西才得人心。
这个目前我对中国文化持负面态度。
如果真实世界是一把《文明》游戏,我会毫不犹豫换掉其中的文化政策。法治契约精神的缺失增加了市场配置资源的成本,人情社会给权力寻租开后门,无序的拜金主义动摇社会的公序良俗,爱国主义教育使人丧失是非判断、滞后良性的公民社会进程。所有这些推高了社会整体运行成本,阻碍社会进入一种更有序高效的状态。

  • 政府

重要的是其后的制度和政策。制度和政策可以改易文化,从南京彭宇案可见一斑。
我的疑问是:如果上篇文章里提到的Matthew Pottinger(新任美国副国家安全顾问)因为调查腐败和核扩散在中国被国安殴打的遭遇点燃爱国情,那我们这些身在其中的人碰到类似的事应该如何表情?


二、一个简陋的目标函数

@Shan,我在上篇文章的评论下建议你有一个函数或者模型来跟我讨论。
下面奉上我目前一个粗浅简陋的版本。

  • 目标函数

从一个爱国者的角度出发,目标应该是谋求国家利益最大——Max(P).
P代表国家利益。国家利益是所有个体利益I的加和—— P=Sigma(I).
I代表个体利益,受意识形态影响,比如大陆人重视经济利益胜于其他,偏爱秩序甚于自由。不同价值有各项不同权重。
(下面是我凭空想的,欢迎补充)

I=f(F, R, S, C, L, E…)

符号含义参考指标
F
Finance
经济利益经济增长率
人均收入
R
Rights
自由权利法治指数
新闻自由指数
S
Security
秩序安全国防军力
犯罪率
C
Cost
生活成本物价指数
人均消费支出
养老教育医疗支出
公共服务质量&成本
L
Living
生存质量人均寿命
环境状况
E
Education
教育创新平均受教育年限
科技研发
文化产出
社会文明程度
  • 大概机理

民众授权党派组建政府,制定政策,重新配置资源,以实现国家利益的最大化。
政府配置资源的方式:
一是通过征税获得财政收入,通过对财政收入的使用直接配置;
二是通过制定政策引导市场间接配置。
一般而言,社会通过新闻和言论对政策反馈。民主社会还有弹劾和选举;非民主国家有政变。

目前我对现行机制的主要疑虑是:

1. 代表和授权

一是代表性不足,比如最广大的农民群体,你就很难想出有谁提过真正代表他们利益的提案;
二是如果出了问题,你既不能通过新闻自由的正当渠道来反馈;又没有选举制度可以把它换下来或者弹劾它。
之前朋友圈有一个广为流传的《香港学生看了,就会主动回家》的李世默的一段6年前的演讲。里面讲的很多东西比如“响应民意的威权”已经在近几年失效,然后你发现除了它良心发现以外社会没有任何办法去纠正它。
巫蛊之祸直到长安城死了一半人汉武帝才清醒过来呢。

2. 税收和财政

目前除了直接征税以外,还有通过超发货币通货膨胀的方式变相征税。
之前我还不明白4万亿是如何加速贫富分化的。后来想通了:政府通过超发货币从民众手里变相征税,就和刘备当年铸的直百大钱一样,然后再通过工程转包局长小舅子之类的完成了财富的二次分配。
反映的问题就是财政预算征收使用没有有效监管。

3. 政策制定决策过程

目前可以不受约束的随意制定规则政策。我认为存在严重的『代理人问题』。就是把小团体利益置于社会整体利益之前。有些从社会角度看起来没有任何正面意义的政策从小团体的角度看就可以合理解释。太多了不列举。

我对现实状况的疑虑是:

1. 贫富差距

不少人看别人的问题清清楚楚,却看不见自己身上同样的问题。香港问题很多人归于经济原因,归于香港社会的贫富差距。这我不赞同,但是即使顺着这样的逻辑,你也会发现荒唐的地方。那就是大陆的贫富差距比香港更甚。香港的基尼系数0.54,而大陆据西南财大的报告在0.6以上。
在这样的现实状况下,我有同学还在鼓吹国家资本主义,这我万不能认同。贫富分化的问题在于使社会财富积淀,减缓流通,使真正有需求的人缺少购买力,从长远看抑制经济的良性发展。

2. 自由or秩序

昨天看到有人说,『认为中国会无可避免的民主化的想法,是20世纪末最大的错觉。没人喜欢腐败和滥权,但中国人害怕混乱,还没准备好拥有其他选项。只要还说为人民服务,当局就会有支持者』。
深以为然。至于富兰克林这洋人的那句著名论断『牺牲基本自由以换取安全的人,最后既得不到安全也得不到自由』是不是适用于中国人我们还有待验证。拭目以待吧。


三、答读者问

@Shan,接下来我们再来逐个剖析你说的问题。

1. 关于辩证法

我不是质疑黑格尔的辩证法,我是质疑你的辩证法。我见过太多人用辩证法来和稀泥。你跟我讲讲,『任何体制都并非完美』这样一句话有什么意义。除了否定问题的存在、消弭改进的努力外有什么意义。

2. 关于经济成绩

带领世界上最大的群体脱贫这成绩无可否认。
但是关于如何归因上,这个问题过于复杂,远不是你想象那么无可质疑。

(1) 所有那些原来起点很低的国家,亚洲四小龙,都曾经历过飞速发展。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们的体制最合适?
不,这只能证明开放和融入世界市场的重要。
往细了讲,我们还可以一件一件分析我党国过去40年的政策里哪些是正是哪些是负。
只说经济政策(社会政策太复杂更难讲清楚):
正:中美关系,市场经济,分税制(存疑),加入世贸,稳定和平的环境,以城市为单位的GDP竞赛,低人权优势……
负:4万亿,国进民退,P2P金融创新,供给侧改革,去库存,恶化中美关系……

经济发展的原因归结起来主要有:
a. 开放。因为和美国保持了良好的外交关系,进而被纳入世界贸易体系,打开了世界市场;
b. 市场。允许市场自由配置资源,政府不过多干涉;
c. 和平稳定不折腾。

而凡是政府(城市级以上)主动作为的领域,大多问题大于成绩。屈指可数能想到的例外就是高铁。

(2) 以前有目共睹的成绩不能证明以后政策的正确。

更重要的,过去的经验已经逐渐失效。良好的国际环境已成过去时,这有矛盾积累的因素,也有人为因素。政策方向上已经有了较大的转变。

你如果真正肯定过去的成绩,那是不是同时也在表达对现在的不满?或者就仅仅是盲目地相信『老头子总是对的』。

3. 关于扶贫

你知道贫困线的标准吗?
2300元,一年,平均一天6.3元。
你知道你举的这个数字应该怎么正确解读吗?
那就是中国至少有8200万人,6%的人口,一年的收入刚过2300元。
你还可以算下让8200万人脱贫的花费有多低廉。1886亿人民币,270亿美元,这还是假设这些人原来一分钱收入没有。
对比一下,你知道一带一路撒钱的厉害吗?随随便便就是600亿美元。

代入我们刚才的目标函数,你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撒外面比撒自家更重要收益更大?写到这里我只想到《阿房宫赋》里的两句话:『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
投到外交当然有外交的收益,我只是觉得应该有人盯着点儿算好这个账目,像美国的国会一样看紧钱袋子。

4. 关于调查记者和学术自由

当我说调查记者的时候,我本质上在讲的是社会的良性反馈机制。
十年前还有三鹿这样的调查新闻,现在已经基本绝迹。即使偶尔有也进不到你的视线。是社会发展得没有问题了吗?问题并不因你不去揭露就不存在。正确的方式是把他晒出来,而不是任由其腐坏。
关于学术自由,你举的这个例子十分差劲,就好像在拿西方禁止恋童来论证网络封锁一样。
数量上量级的差异就是质的差异。当正常研究和言论都受影响时,那就不是哪里都一样了。
至于德国是不是连对纳粹的学术研究都不能做,我认为你在信口胡说,但是我没有证据。

5. 关于庆典花费

你不觉得这本身很有问题吗?这么大庆典,你现在能说出具体花费了多少吗?哪怕是个公司,也还要审计财务报表。没有任何监督监管和审计,你跟我讲他会按着对民众最优的方式来花钱,你在侮辱我的智商还是他们的智商?
这个问题的点不在于该不该庆典而是应该有广泛代表和独立的议会把关财权审查政府部门的预算花费。

6. 关于社会事务的改善

第一,你只是在一线城市,你了解二三四五…N线吗。你看到一线这些改善这很好,但也要看到还有很多地方其实在东北化。
第二,这属于事务,而非政务。这是属于政府应有的基本公共服务职能。
第三,有所改善并不能说明资源利用的效率。换个角度考虑,如果把用在这些公共服务部门的资源拿出来,公开招标交给市场来做,你信不信花费更低干得更好。你看看委托阿里开发的《学习强国》,再看看政府当年开发的12306.

7. 关于『最后』部分

指出问题是没有意义的吗?批评也是建设的一部分。
我看现在的水木,已经乌烟瘴气没法看了。那些反对的声音消失了以后,一些家伙就因为没人反对误以为自己手握了真理。我越发能理解反对声音的重要性。不正是正反两面的碰撞才让理越辩越明的吗?
关于国家我还没有父权情结,我更愿意用老朋友的角度看这个事情,就像我和我妹讲的一样:
如果你有一个从小玩到大的朋友,现在走了邪路,比如混黑社会,你会怎么办?
我妹说会尽力去劝他。
如果他不听劝呢?不仅不听劝,还把你当成坏人。你知道他将来一定会被社会教育,断手断脚坐牢,或者有天成为黑老大也说不定。你该怎么办?
最后发现好像也只能离他远点,留给社会去检验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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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简单的爱国函数
FeiThink 丛书
初版 2019.10.04

Fei Huang,在阿姆斯特丹书写康德、陀思妥耶夫斯基与道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