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eiThink 丛书 · 单行本

批驳《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约 9 分钟

上篇尽是抄录原文。
时隔一周,我越发觉得有些话是腐儒之见,不得其要。
不吐不快。


一、关于自根自生

开篇序言:

政治制度必得自根自生,与本国传统融合媾通。

就这一句看似无比正确的话,我也不能尽然同意。

放眼看去,有什么传统是需要特别照顾到的?
我目力所及都看不到。
我感觉凡是人说出来的,都浮于表面,不能称之为传统。

1.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宗法体系?

皇帝百年前就被赶跑了。
如果这传统有生命力,那袁世凯称帝就没人反对了。
至于后世的事则更是对传统的反讽。

2. 『士农工商』『三教九流』千年的阶级流品?

日本的士农工商阶层更分明森严,明治维新也一朝改易。
但不可否认,东亚社会的等级观念根深蒂固至今。
这是钱穆所说的传统吗?暂且按下,留待日后。

3. 『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对教育的重视?

也不尽然。
论上层则有欧美的精英阶层同样重视教育;
论下层则多出于利益而非传统,否则读书无用论何以再起?

要我说,最本质的传统就是对权力的崇拜。

君臣父子的宗法体系百年前人就已不目之为传统。
士农工商的阶级流品则更是制度倾斜而非传统。
读书嘴上说是『修齐治平』,实际为的是『学而优则仕』,出仕了以后那是无本万利的生意。所以无耻文人多,为民请命的人少。
精致的利己主义又岂是今天的新词?自古以来。
下层则更是权力指向哪,利益分配向哪,人就趋之若鹜。

所以,这算什么传统?
这是举世皆然的人性。

制度建构为何不能基于理性,基于不变的人性,基于法理和公义,而必得屈就于不知所谓的传统?


二、关于科举的普遍性

钱穆说:

今天西方民主国家的政权,说他们是代表全民的;中国历史上的读书人,也何尝不可说是代表着全民?

这一节我又不能认同。

如果当真是代表全民的,那么即使王朝末期也当有庙堂之人能体察到民间疾苦而采取措施,那就不致有黄巾黄巢和闯王。
如果庙堂真有力量自我纠正,那也就不会有福王朱常洵一定要被李自成杀掉才能开仓赈灾,北京的官员一定要到城破抄家才能集出银子。

所以虽说科举代表了开放政权的理想,但要说能无偏地反映民意,那就像人曾经所希冀的自党内而外的民主一样渺茫。

政权虽则开放给普通人,而话事权却总操于少数。

如果说满清是存着私心的部族政权,一定要革命推翻而后快,那到了末代的王朝何尝不是部族的一种?必得有下层不可抗力推翻之而后才能变通?
拟之今世,如果殖民海外的可称为帝国主义,那殖民自己呢?
异族异种的歧视不公可以有一层外皮而简单区分,那同文同种的自我殖民就显然隐蔽而复杂得多。

刚刚想到,科举的有偏性并不是因开放政权的理念有何不妥,而全来源于简拔标准。

钱穆说:

西方必待大家选举,中国人则用一种公开的考试制度,这是方法的不同。双方的理想,何尝不同在想法挑选出可以代表全体民众的人,来组织政府,掌握政权呢?

话虽不错,但这简拔的标准,正是两者道同途殊的根源。
简拔标准的背后正是权力所在。
古时的科举就绝不会挑出闯王这样的人进入政府。
开科取士,用之选拔事务官僚则可,但要说能反映民意就拉倒吧。

宋代名相吕蒙正说得直白:

(皇帝)为与士大夫治天下,非与百姓治天下。

但在选举制下,闯王这样的人就成为可能。例如特朗普挑落希拉里。

和科举一样似是而非的,还有李世默所谓『反映民意的威权』。
近年显然已经失效。
不成制度体系的东西,放诸贤相明君则可,遇人不淑那就毫无办法。

事实上,你知道正路子就摆在那里。
但现在似乎就连对真实社会一无所知的人,都可以出来说两句民主的弊端。
全不知民主的要义从来都不单是字面意义上『多数人的暴政』,历来都有的另一重含义『对少数人的保护』却全不见有人提及。

不少有识之士面对现实只能寄望未来,可以凭空而出一种更理想的政治制度。

但是我目力所及看不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未来理想制度的产生也是基于它现实的土壤。
政策多出于私心,而大多数人却不觉得不妥。
凭着一帮对近现代文明一无所知的前现代民众意识,而想弯道超车跨入后现代文明,无疑于痴人说梦。

中间必定要经受『教育』,要么是学校的『教育』,要么是社会的『教育』。

注:我说的是真正的『教育』,现在这种培养粉红的j8玩意儿我不知道称之为什么好。

即使将来有更理想的政治制度诞生,也不会是生在这片土壤。
这土地上将发生的事,更可能是历史的重演。


三、前后矛盾?

我的行文前后有矛盾吗?
前面我在鄙视传统,也可以说是在鄙视民众意识。
后面我又认为没有民众意识,无以立起文明制度。

1. 鄙视传统者,在于制度设计时,不必拘泥眼前的浮云。

盖因我听到的所谓传统或者民意都是障眼的浮云,没有理解到其中根本的运转逻辑。

民众意识简直就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放眼目下乌烟瘴气的舆论,你可以一窥制度的教化之力。
目前的机制是一套自上而下的言论选择机制:自上而下的封杀异己,加上选择性处理举报造谣。
就这样上下相互反馈强化,不出数载就造就了如今的场面。
大举报时代刚发端时,你说批评的人有没有,多不多?
但特么只要有人举报了有效,那就不妨碍他真实发生作用,渐渐地移风易俗。

2. 重视民意者,在于现实生活中,民众意识是有后果的。

民众意识会影响到今后的道路选择,会影响到制度建构,会影响到诸多法规政策的推行或阻力。
键盘侠并非徒有口舌之利。一旦汇成洪流,事情是要有个结果的。

只不过结果不一定都是好的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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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驳《中国历代政治得失》
FeiThink 丛书
初版 2020.04.26

Fei Huang,在阿姆斯特丹书写康德、陀思妥耶夫斯基与道德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