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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一次C9校友会

约 13 分钟

上周日在阿姆参加了一次清北复交浙同的约有百人参加的校友会。

不得不说我待得浑身难受。

我回来以后本来想写文骂人的。但几天过去,我现在更想去深入地分析所以然者何。

一、礼节的缺失

和欧洲朋友相处久了,我也耳濡目染地在学习欧洲的礼节。

简单一条:就是哪怕不认识的人,也会微笑着目光接触。

但从头到尾甚少得到回应。

开始我先在靠门一桌落座,和同一桌的几人交谈,随后又来了四人,他们就只和认识的人打招呼,然后就径直坐下抠手机,回避和我这个陌生人的交流。

我被这种氛围整个尬住,觉得很没意思。于是拿了衣服起身如厕,回来继续往里找座位。

路过一桌有两个空位子,于是我就问这桌坐满了吗?对面一人就不客气地说这桌满了。没有任何前后缀的礼貌修饰。我当时点头离开,但我后来越想越不爽,无礼得很,哪怕加张椅子呢,你就粗鲁地打发不认识的人。

最后在最靠里面的一张只坐了半满的桌子前坐下。其实氛围也差不太多,大家并不如何欢迎你。如果你不表态大伙儿也就抬下眼皮然后继续玩手机了。所以我不得不化身为E主动招呼。后面新来的人,也还是一样,只和认识的人招呼,只在我打招呼时,她先愣了一下,看我并不是熟人,然后快速回应了下。

突出就一个态度:只要不认识你,就可以把你当空气,当不存在。

以前大家都这样,所以总习以为常。但是现在就觉得,真是相当失礼。

我刚来欧洲时也是这样。只有真正照了照镜子,才发觉自己过去有多讨人厌。

以前我总还头铁,推说你们欧洲人不了解中国人的文化习俗,我们中国人回避眼神接触才是尊重,直视别人才是无礼。放到古时候你要敢去直视皇帝,是要被杀头的。

现在终于回旋到自己身上时,才发现其实是没有任何借口的。

欧洲的人文主义和平等精神贯穿在生活中的方方面面。

中国人习惯抬高别人贬低自己来显示对他人的尊重,但殊不知这种把人分尊卑的处世态度本身就是一种落后的哲学,也即人的尊严和价值取决于社会地位和外在条件,而非一种与生俱来的内在属性。

太多人就习惯于把人际关系看成一种你高我低此消彼长的零和游戏,但这终究是太过于粗陋的看待世界的方式。上次英语角重聚时,我跟Panda他们讲无所求的爱。他说他还做不到爱人而不求回报这种程度。这确实需要一整个世界观价值观的革新。

我们尊重别人,并不是为了获得别人回报性的尊重,而是尊重别人身上和我们共享的那部分人之为人、不因其功利价值而被削减剥夺的属性,即人的尊严。人永远不应只被当成物件或纯粹的工具来对待。

我们无所求地关爱他人,也并不是为了获得别人交易性的回报,而是在关爱别人身上自己的投影。虽然实践这无所求的爱,我们并不谋求任何现实的物质的利益,但这份爱的回报却远超任何物质,是一种精神的丰满,是一种感到自己立足大地的心灵的充实,我们作为人类整体一分子的归属感。

二、话题的贫瘠

整场下来,我反复凑前旁听了几拨人的讨论,聊的不是工作就是装修,再不就是怎么保持两边身份,交流如何精致地利己。

我实在是感觉听得窒息。诸位都是中国最高学府出来的高材,聚在一起就只能聊这些吗?

除了眼前的苟且,就没有理想和远方了吗?你的兴趣呢?你的热情呢?你作为人独特的那一部分呢?

我本来就是实在受不了读书会里大聊中医这种蠢事,所以跳了时间冲突的读书会,来看看和C9的学生是不是有不一样的话题。本想许多聪明人坐在一起尽可以聊天底下的一切,但是满耳听到的都是鸡零狗碎鸡毛蒜皮。

我回来过了两天,前天晚上忽然想起,这不就是大学时代的那种学生社团的氛围吗?完全把国内的熟悉的那套东西原样搬了过来。 我大学时候就不喜欢这种玩意儿,现在上了年纪更没有迁就的打算。

我又想了想,欧洲人聚在一起好像大部分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深入的话题。

但我这种浑身难受的感觉到底是从何而来?

我想了想,主要是三点:

第一,等级意识的差异。 和中国人一起,感觉你会首先被按在地上,除非你展示出让人另眼相看的实力,成为大牛大佬才能收获些许尊重,陌生人、普通人就直接被当成空气。但和西方人一起,则是一种更加平等的氛围,你的尊严不会被贬低,不会被视为无物。

第二,高度一致的功利价值观。 感觉所有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谋划生活,生怕哪里行差踏错。在荷兰担心错过国内的高薪发财机会,乐此不疲地交流职场经验,年长的人扮演前辈传授过来人的经验,年轻的人小心翼翼地咨询职场和发展的建议。这些好像也没什么毛病,校友会嘛,你期望什么呢?但听在我耳朵里就全是数铜板的声音。

第三,小圈子抱团排外,熟人社交的氛围。 只和熟人打招呼交流,把其他人当空气。团体讨论里,他们不认识你就直接忽略你的问话。相当讨厌。

我就想起在塞维利亚遇到一位爱尔兰人搭话,我说不两句就不搭理他了,而同行的西班牙姑娘Cristina则和他聊了更久。回头Cristina还说我,说她总是尝试保持和别人的对话不落地。我一向以INTJ的性格为由,不爱闲聊。现在终于理解了闲聊(small talk)的意义,在于对他人的尊重和关爱,保护他人不感到被忽视和排斥。

三、两个插曲

最开始的一桌有位在荷兰待了二十年的复旦前辈,问我为什么要润,是因为国内工作压力吗?我说是因为政治。然后他就说政治跟一般人的生活又没有影响。一句话噎得我傲慢的老毛病又上冲,我说,对,一般人。(意思是我又不是一般人)

你说换个美国人要是说因为特朗普上台而移民欧洲(我确实见过不少),你会多问一句跟你一般人有什么关系吗?凭什么我一中国人就不能因为政治而移民?我生为中国人就只好潜身缩首、苟图衣食是吗?我对自己所生活的社会就不能有理想和追求吗?自由选择生活方式本是人人都应有的权利,可是为什么在这里就成了一般人不配的特权?我关心政治研究哲学,就是希望能找到一条出路,让一般人也能够不必都像蝼蚁一样活着。

后面有一北大的校友,分享一个数据说中国人在荷兰贡献的福利和领的福利差不多,领的福利还要略多些。然后有人就分析归因说是因为中国学生在这边上学领房补。一些人就作义愤填膺状,好像学生领了房补给中国人丢脸一样,影响了模范公民的荣誉。我想说你交税贡献福利不就是为了接济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吗?更何况这些人还是你的同胞,还是正在上学没有收入的学生,也不是就什么都不干纯粹为了吃福利的人。就见不得别人占一点儿”便宜”。说起来也是生活在欧洲十几二十年的人了,洋装虽然穿在身,心依然是中国芯,全没有吸收一点欧洲的人文精神,没有一点回馈社会的思想觉悟。

四、照镜子

最近我本还想问问欧洲的朋友,有哪些需要改正的坏习惯。

参加一次校友会,基本就把这个问题的答案具象呈现了出来。

照人就是照己,批判别人也是在批判自己。理解了自己过去身上的坏习惯有不尊重人。

回来以后,暗自下定决心:

一脚油门到底,加速脱亚入欧,再不回头。


补充说明

正如我在《以自由为尺的爱和恶》中所写,我对故国有深沉的爱,远比那些口头的爱国者倾注更多心血。

因为这份深沉的爱,我希望每个中国人都能过上有尊严的生活。

而这等级差序的文化土壤,却在妨碍这一最终目的。

所以我毫不留情地批判这种文化,希望彻底摧毁这种陈旧的生存哲学,代之以新思想。

望周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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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版 2026.03.06 · 修订 2026.11.03

Fei Huang,在阿姆斯特丹书写康德、陀思妥耶夫斯基与道德生活。